《声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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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三九九年除夕,京城风吟阁。
通告是庄牧之安排好的。一个地方台的春节特别节目,彩排在腊月二十八录完了,除夕当晚八点播出,不需要人到场。但"不需要人到场"之外还有一层意思——"人必须留在京城,以防临时有补录或采访需求"。庄牧之的原话经由助理转达,措辞是"春节期间有两个通告很重要,你不能走"。林深在电话里对着母亲说了那句已经在喉咙里反复排练过的话:"妈,我在京城好好干。工作要紧。"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她边干活边分心的那种沉默,是那种"她拿着电话但没有说话"的停驻。然后她说:"没事。你在京城好好干。工作要紧。"她重复了他的话,顺序完全一样,像在帮他确认这六个字已经说完并且可以结束了。
林深挂电话的时候手指在挂断键上多停了一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京城。除夕的下午,东四环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了太多——车少了,行人也少了,偶尔经过的都是提着袋子匆匆往家赶的人。暖气片在墙边嗡嗡地响着,把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不冷不热的刻度上。
他大约在下午四点左右出了门。招待所的前台老头已经回家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值班,正低头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小圈蓝白色的亮。林深走过前台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他推开大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比早上更冷了——干冷,没有风,但气温本身已经低到能把人的呼吸在离开鼻腔之前就冻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沿着人行道走。路边的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的"春节放假"通知。少数几家还在开着的门店里,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玻璃门内侧贴着的"营业中"牌子被屋里的暖气蒸出了一层水雾。他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橱窗里摆着几排饮料和零食,最上面一层放着几盒速冻饺子。他低头看了一下价格,然后想了一下——沈听澜说过"我家没人了",她大概也不会有人给她包饺子。但他自己不会包。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那几盒速冻饺子大约十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他买了一盒韭菜鸡蛋馅的,塑封袋包装,冰凉的,握在手里的时候凉意透过塑料袋贴在掌心,沿着手腕的血管往上爬了一小截。他把饺子揣进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风吟阁的侧门没锁。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只被倒空了的气球。走廊里的间照灯还亮着——大概是物业设定的定时开关,除夕夜也不会断——在空旷的走廊里把深灰色的地毯照成了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掉了大半,但鞋跟偶尔磕到走廊边沿的金属踢脚线时发出短促的脆响,在一整条走廊里传了很远才被拐角吞没。
他走到一号棚门口的时候,看到门缝下面漏着光。他站在门口听了一瞬——里面没有钢琴声,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一种被加热的液体在小容器里轻微翻滚的声响,咕嘟咕嘟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一小锅正在被煮开的水。他伸手推开了门。
沈听澜坐在调音台前面,背对着门口。她把调音台侧面的小推车清理出了一块空地,上面放着一只银色的小电煮锅——锅体不大,直径大概一只巴掌的宽度,插头连在墙角的插座上,电源线从调音台侧面绕过去,被谱架压住了一截。锅里正在冒白汽,水已经烧开了,几枚饺子正在翻滚的水面上浮浮沉沉,边缘的皮色从生白变成了半透明的熟白,隐约能看到里面韭菜的绿色。
她听到门响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后脑勺对着门的方向,低马尾今天比平时松了一些,发圈的位置比往常低了两寸,大概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扎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小臂上半截肤色偏白的皮肤。她的手正握着那双长筷子,筷尖在水面轻轻拨着,让饺子不至于黏在锅底。
"你来早了,"她说,"饺子还没熟。"
林深走进来。他把外套口袋里的那盒速冻饺子掏出来放在调音台桌面上——那盒他已经买过的东西,现在出现在这里像一句迟到了一步的话。沈听澜侧过头看了一眼那盒饺子,包装袋上印着"韭菜鸡蛋馅"四个红字,边角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她又把视线收回了锅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林深问她。
她把筷子从锅里抽出来搁在碗沿上。一枚饺子在锅里翻了个身,白色的皮在水面上转了小半圈,又沉下去了。"杜若说你没回去。整个公司不回去过年的人只有你和我。所以你要么来风吟阁,要么去大街上一个人溜达。"她把筷子又伸进锅里,从水面下捞起一枚已经浮稳了的饺子,筷尖夹着边缘把它放到旁边的白瓷盘里。"我觉得你会来风吟阁。"
林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折叠椅还在原位,铁质的椅腿支在地毯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坐垫的薄海绵发出轻微的压缩声。他把那盒速冻饺子放在脚边的地上,偏过头看着锅里剩下的那些还在翻滚的白色小团。水汽从锅口升起来,带着韭菜特有的那种温和的辛香,在录音棚的冷气里散成一小片温热的雾区,贴着调音台台面的边缘缓慢地扩散。
"你也没回去?"他问。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锅里那些正煮着的东西震碎。
沈听澜夹起第二枚饺子放在盘子里。她的动作很稳,筷尖夹的位置总是相同——饺子边缘的皱褶正中间,那里皮最厚,不容易夹破。"我家没人了。"
林深坐在折叠椅上,手肘支着膝盖。他看着她的侧脸——在电煮锅热汽的氤氲中,她的轮廓被那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他说:"……对不起。"
沈听澜把第三枚饺子夹出来了。她把筷子搁在盘沿上,转过来看着他。她的脸被锅里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那种红很淡,只在颧骨最高处那一小片区域里扩散着,像一层被水晕开的淡彩。"没关系,"她说,"我习惯了。"
"你每年都一个人过年?"
她转过头去继续看锅里的饺子。水汽还在不断地从锅口升起来,在她睫毛前端悬成一层极细的雾珠。她想了一会儿——她的视线落在锅里那些翻动的白色团状物上,像是在那些浮沉之间找答案。"前几年是跟杜若。但杜若今年回老家了。所以今年是一个人。"她说着用筷子拨了一下水面,水波从中心向锅壁扩散了一圈。她顿了顿,然后说:"不过现在是两个人了。"
白瓷盘里的饺子排了三枚,皮已经彻底变透明了,能看到里面韭菜叶的深绿色和炒鸡蛋的浅黄色。沈听澜把电煮锅的开关关掉了,水面的沸腾逐渐平息下来,最后只剩下几圈细小的波纹在锅中央缓慢地摆动。她把盘子端到调音台另一侧的空位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只小碗、两双筷子——筷子的颜色不一样,一双是深棕色的竹筷,另一双是银灰色的金属筷,大概是外卖送的。
她把盛了饺子的盘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两副筷子分别搁在两只碗沿上。林深拿起那双竹筷,筷尖碰在白瓷盘边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夹了一枚饺子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枚放在她碗里。她端起碗,没有说谢谢,低头吃了一口。
饺子是烫的。她咬开的时候里面的热气涌出来,把她的嘴唇烫得缩了一下。她没有放下筷子,继续把剩下的那半个吃完了。林深坐在她旁边也吃着。录音棚里没有别人,没有抽风的空调声,没有指示灯在闪,只有两个人吃饺子时的细微声响——筷尖碰瓷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汤水滴在桌面上的轻响。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传来,京城主城区禁放,但郊区有人偷着放,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一块石头被投进深水里之后传到水面上的闷响。
林深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放下筷子。他端着手里的碗,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面汤。他看着碗里那圈还在缓慢晃动的水面,说:"沈听澜,你明年还会在这里过年吗?"
沈听澜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夹着一枚还没完全夹稳的饺子,悬在白瓷盘上方一寸的位置。她看着那枚饺子的轮廓在灯光里被照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印在桌面上。"不知道。"她说完把饺子夹起来放进了自己碗里。
"那你希望吗?"
她抬起眼来看他。录音棚的暖白灯光打在两个之间那盘饺子上,在饺子皮上形成一层均匀的亮面。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诚恳劲儿让他人不好意思对视的眼睛,正在等她的回答。
林深在她抬头的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之前快了一点。他说:"因为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帮你走。"
沈听澜看着他,把那句"帮你走"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你走不了吗?"
"走不了。"林深把碗放在了桌面上,碗底搁在实木桌面上发出稳定的、平平的一响。"但我可以送你走。我是'林深',庄牧之觉得我有用,他不敢对我怎么样。但你不一样——你是'工具',他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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